Sunday, September 26, 2010

~ 夜的第六章 ~

“希已经很久没回家了。”正在阅读报纸的松本刚对着正在准备晚餐的太太 – 松本裕,说。

裕不语。空气里弥漫着寂静。

“你就想这样让女儿每天在外面过夜吗?”松本刚猛地站了起来,手上的报纸被他扔在桌上。

裕也爆发了。“那你究竟想怎样?”裕将声量提高。“给她去音乐厅也不是,不给她去音乐厅也不是,你有什么好提议吗?!”

空气仿佛停止流动。两双眼睛你瞪我,我瞪你,互不相让,场面十分僵硬。

“要不是你不给希去音乐厅,她才会越来越讨厌这个家,搬到音乐厅去住!”

“你还敢说?”裕爆发了。“要不是当初你太纵容她,太放任她,现在她还是一个乖乖女,一个前途无量的淑女!”

刚翻了白眼,眼里透露出无奈,“你真是到现在还那么不理解自己的女儿!既然是希喜欢的,就让她去做啊!”

“兴趣能当饭吃吗?能当未来吗?你说呀!你说说看啊!”裕的态度还是那样固执。

“你是不是无论如何都不成全你女儿?”

火药味浓重的客厅,静了下来。俩人都在喘着粗气。

“对!”

刚微微摇了头。“钱真的能使鬼推磨。”

门打开了。刚和裕同时转向门口。

眼见一个长发的五尺半少女出现在门口。夫妻俩瞪大双眼,愣住了。一滴泪水滑过少女的脸颊。

“我终于明白当初为何我会离开这个家了。”少女哽咽着,一字字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。接着,失望地掉头走了。

“希!”刚跑了出去。裕待在原地,傻傻地看着大门,始终无法相信刚才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就是两年多没见的女儿。

抵达自己所居住的公寓底楼的松本刚,往左看看,又转头往右看看,焦急使他直冒汗。好不容易肯回家的女儿,却一溜烟跑掉了,连想和自己女儿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。不死心的刚跑到左,又跑到右,大街小巷都找过,却完全不见希的身影。逾十分钟后,气喘如牛的松本刚终于放弃了。他却不知道,若他再往前走几步,就会看见在路口流泪的希。

音乐厅还是那么的静,跟往常一样,我心想。刚才好不容易肯屈服,肯回到家,想和父母好好吃一顿晚餐,结果却......我想到这儿,猛摇了头,阻止自己回想。那一段伤人的对话,深深地刺入了我的内心最深处,像个无情的勾子,勾起了我两年前痛苦的回忆。

突然想到顶楼的音乐厅去。这念头才刚浮现在脑海,脚就已经开始动了。“暂且忘了一切烦恼吧!”

黑暗的音乐厅,被我按下开关那一声“嚓”之后,变得明亮起来。让我想起了几天前在音乐室发生的事。我走到钢琴前,缓缓用手指擦拭钢琴上的灰尘。坐上了钢琴前的椅子上,打开了琴盖,手指缓慢地按下了琴键。“叮”“咚”钢琴同时间吐出了几个高低不一,长而平静的音。

贝多芬的《月光》 — 灰曾弹奏的那首 - 主要旋律,还有一些印象。我试试弹奏简单版的《月光》。捉摸了十分钟,我自我放弃,笑了。原来,光靠想的是没用的,因为想象比实际容易多了。永远容易多了。

我关上琴盖,仔细看了看这我鲜就少进入的音乐室的周围。音乐室只是个平凡的房间,四四方方的,没什么特别的,就只是大小比普通的音乐室还大上一倍。四面墙壁上就是那些设计,只有一扇欧式风味的大门。我抬头,看着离自己十米高的天花板。天花板是半圆体的,设计比墙上的设计还复杂。我猜想,这是为了当夜光环境被启动时,引造更浪漫的场面吧。回忆中还很清晰,灰启动夜光环境的那一晚,散发着夜光的天花板,就像布满星星的夜空,替整个环境添加了几分浪漫、温馨的气息。

我望向上次灰按下那个开关。那个启动夜光环境的地方。奇怪的是,我看到的只是一堵普通的墙。我好奇地皱起眉头,我起身,走向那堵墙。

我摸了摸那堵墙,试图从其中找出那个开关。但,我一无所获。我实在是毫无头绪。当时,灰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状况下正确地按下开关的。唯一的可能性就是:灰能够在夜间看清楚任何东西。但是,我排除了这个可能性,嘲笑自己愚蠢。

我走出音乐室,将双手放在走廊的围墙上。我俯下身子,把面埋在双手中。微风掠过发丝,我闭上双目,让流动的风轻掠脸庞。凌晨的风都是清凉的,这个想法涌入脑海。我打了个哈欠,脑袋缺乏氧气了。简单来说,就是累了。好久没感到那么疲倦过了。不久后,我睡了。原本支撑着全身的双脚软了,我整个人倒在了地上,像个死人一样睡着了。

Monday, September 13, 2010

~ 夜的第五章 ~

已经三天没看到他了。我发自内心感到难过。每晚,我都会待在音乐室前直到天亮。而每晚的等待,就只换来了更大的失望。期望越高,失望越大,这句果然是真的。现在,市长太太的便当也无法让我恢复好心情了。

“小希啊......”市长不断在跟我说话,而我却什么都听不到。市长死心了。

“唉!你已经这样第三天了,饭也不吃,水也不喝,连市长太太做的便当你都不吃了,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啊?”市长再怎么关心,始终无法让我开口。

叮铃铃!音乐厅的电话响了。市长看我无动于衷,便拿起话筒。

“喂,夜之市音乐厅。请问有事吗?......好的,你是......维也纳大学音乐系的主席?”市长张大了眼睛,按下了扩音键好让我也听见。

“是的,前几天我们曾经到贵音乐厅参观,我们的教授到了每一台钢琴前估量,并发现你们音乐厅七楼音乐室里的白色钢琴非常有价值,并想购买......”听到这,我起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把市长手中的话筒抢来,大吼:“不可以!不可以买!绝对不买!不可能会卖掉的!不可能!绝不可能!”直到市长把话筒抢回,我还在发疯似的吼叫。

“不好意思,哦,麻烦你们待会再打来哦?谢谢!”话筒被放回原位了。“你怎么了,松本希!竟然这样对别人说话?你疯了吗?你几时开始变得如此无礼的!”市长生气了。这次是真的生气了。

“不能买,绝对不能买!拜托你市长,不要卖掉那台钢琴!我求求你了......”我啜泣,推着市长的手,眼泪不再受自己控制了。

“你究竟是怎么了?”市长强烈的好奇心,让我不知所措。

我走出柜台,无语了,缓缓朝大门走去。已经三个星期没踏出音乐厅的我,抵达了音乐厅大门外。我接着漫无目的地的走,他 - 灰 - 的不出现,实在让我彻底难过。该死的我!当时怎么那么多事,干嘛要多嘴去问他的家事啊?现在他生气了,该怎么办?笨蛋,愚蠢,天下第一白痴!

我走到了海边,泪水未从我的眼框里消失。我看着西落的太阳,开始想。我这几天,是否太过分了?是否值得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生,把自己折磨成这样?真的,值得吗?

呵。我叹了一口气。灰只不过是我生活的一个角色。我又何必那么在乎他呢?

我浅浅地笑了。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事了许多。

我掉头,走向音乐厅的方向。市长,应该被我吓呆了。我必须向他道歉。对,道歉。

好不容易回到了音乐厅,但市长却不在。人影都没一只。难怪嘛,今天是星期一,上班日,上学日,来音乐厅参观的人数自然也不会多。

对了,想到上学,我又叹息了。我一向来都不喜欢读书,也不是读书的料。每天放学,我都是回到音乐厅找父亲而不是回家。渐渐的,我爱上了音乐厅。虽然不懂得任何乐器,但就是喜欢音乐。为什么会喜欢呢?喜欢就是喜欢嘛,喜欢一样事情,不需要任何理由。

和音乐厅结下的缘,或许是上辈子定下的。一向不喜欢我接触太多音乐的母亲,越来越反对我常到音乐厅。直到十四岁年尾 - 父亲退休那一天,我决定辍学,“继承父业”,延续父亲当音乐厅管理员的工作。当然,一直以来望女成凤的母亲大大的反对了这个决定。她坚持认为女生应该读好书,找好一份工作,成为一位有出息的女强人。不要像父亲一样。一辈子只会在音乐厅做工。但我却认为,父亲的工作是全夜之市最好的工作。至少,我是这么认为的。在母亲的心中,金钱才是最实际的。我甚至天真地想过,要是我和一袋钱同时跌入海中,母亲究竟会先救谁。

曾经有市民问我,“你二十四小时都要清醒着,你一个女生不会累吗?”不瞒你们说,的确是蛮累的,因为我只在凌晨二或三时睡个一小时的觉。我的少年生活,就是在一天睡一、两小时内度过的。音乐厅对我来说,是个比家还像家的地方。

越想越远了,我对自己说。不知觉中已经八时了,肚子也随着咕咕作响。我走向柜台,看看有没有市长带来的便当。

没有。

唉,算了吧!到员工休息室去拿快熟面充饥。

夜幕降临了夜之市,路上的车辆也减少了。相信有不少家庭正在享受全家一起吃晚餐的欢乐时光。羡慕。真羡慕他们。自从两年前将生活重点放在音乐厅之后,我连新年都在音乐厅内独自度过的。好久,好久没一同吃顿饭了。

倒霉的我,忘了最后一包快熟面在上个星期被我吃去了。还是叫外卖算了吧。

偶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。黑色的头发,深褐色的双眸,及腰的头发,瓜子脸型,不美即不丑的脸孔,我感觉脸色越来越苍白。之前脸上的血色,现在不知消失在哪个国度了。苍白,这个词再次让我联想到他 - 森影灰。歉意再次笼罩自己。

Wednesday, September 8, 2010

~ 夜的第四章 ~

嗒嗒嗒。我用最快的速度跑上楼梯,想尽快抵达最高一楼。古老的音乐室。

门,还是半开着的。音乐室里面是亮的。跟昨天......一模一样!

旋律开始的那一刻,我才发觉,他不是个幻想,而且我很清楚这一点。

我推开门。迫不及待的心情不禁让伸出的手颤抖起来。

“果然是你。”我笑了,很开心地笑了。他停止弹奏,“果然?”他不惑。“你很想看到我吗?”

我还来不及想出该怎么回答他,他又再发言了。

“怎么?才没见面不到二十四个小时,这么快就想我了?”他右嘴角上扬,男生的招牌动作。“还是......认识不到一个小时,就不知觉中,爱上我了?”

我傻眼了。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自恋的男生啊!

“你白痴啊!我又没有瞎,怎么会看上你!”

“是~吗?你看上去很在乎我的样子呐......刚才有人用跑的上来,还一见我就笑得见牙不见眼......”没等他说完,我吼了:“白痴啊!”

整栋大楼回荡着我的声音。他静了。

我喘着气。刚才实在是受不了他那调戏的语气。脸,开始发热发红。人家开玩笑而已嘛,我那么大反应干嘛?我不禁暗骂自己愚蠢。

他收起笑脸,站了起来,朝我走来。我低头,脚步声越来越接近,脸也越来越红,都红到耳根了。

门被关上了。被他关上了。他按下音乐室的灯的开关。音乐室霎时一片黑暗。我吓到了,猛抬起头。他握起我的右手腕,拖着我走。

“去哪里啊?”我不解。“放心,没事的,相信我。”他轻声的话语,让我放心不少。

走到音乐室某个角落,我听见按下开关的声音。之后就是一阵机械与机械相互摩擦的声音。天花板照下了一束光,光线刚好打在音乐室里唯一的白色钢琴。

他掉头,握着我的手仍没放开。他朝钢琴走去。走去的当儿,灯光柔和了。我们在钢琴前坐下后,灯光完全灭掉了。这时,奇迹般的,四周微亮了起来。

“很奇迹吧?”他问我。“这个机关,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哦。”他看着天花板,若有感概地对我说。我点了点头,固然我知道他看不到。

天花板、墙壁、门、甚至是地板,都在散发着夜光。原来,音乐室里精致的设计,就是为了这个目的。简直,就像处身于天堂。真的好精彩。

旋律奏起。我转头看着正在弹奏的他。平静的旋律,配搭这完美的环境,这是我十六年中最舒适的一次。

“这首,”他说,手指并没有离开琴键,“是我作的曲。特地为这个地方作的曲。

我不禁赞佩他的琴艺。

“你,”他抬起头,但视线不在我身上,“是第一个听这首曲的人。”

我看着他。他怎么会对我说这种话啊?“我也不知道怎么会对你弹奏这首曲。我只知道,你必须听这首曲。”

为了转移话题,我开口,“这首,曲名是什么啊?”

他继续弹奏。“《夜光》。”

“哦......”

然后,我们之间,又是一片寂静。

“差点忘了,你叫什么名?”他问我。我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。

“希......希。”我继续说,“你呢?”

“灰。森影灰。”

“灰?好奇怪的名字哦。”

旋律逐渐慢了下来,之后就停止了。“我自己取的。”

“自己取?为什么?”我十分不解,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性格又重犯了。

“你父母没帮你取名吗?”“我没有父母。”他狠狠地打断我的话。

“怎么可能......”当!他用尽全身的力,粗鲁地按下键盘。我被吓得站了起来。

接着,他站起来,走到开关前按下开关,音乐室亮了。他打开门,“砰”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门。空荡荡的音乐室,就只剩下了我和孤单的白色钢琴。

一滴眼泪滴在琴键上。我泪了。

Monday, September 6, 2010

~夜的第三章~

我失望了。黑漆漆的音乐室里空无一人。

我关上门,掉头往楼梯走去。每一步,都很沉闷。绝望透了。

抵达底楼的那一刻,阳光从玻璃窗口射进来,相当刺眼。我自然的用手挡住阳光。“真是的!”市长哄亮的声音在大厅内萦绕。接着,我看到市长气冲冲地朝我走来。

“你跑到哪去了?都九点零五分了,大门都还没开!真是的,我还以为你在员工休息室晕倒了。”市长生气又带点关心的话,让我不禁对自己的失误感到愧疚。

我边拿出口袋中的钥匙边冲到大门,赶忙将钥匙插入钥匙孔。大门打开了。门外几位参观者走进了音乐厅,脸上有一丝丝不悦的表情。看着他们责怪的眼光,我内心的愧疚感脱离不了自己。唉!两年来的第一次失误。

我走到柜台,将便当放入抽屉,将桌上整理整理一下。叹息。看来,今天要在没心情的情况下度过了。

市长走了过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。“好啦,没事了,收拾收拾心情吧!我得回办公室了。”说完,市长就走了。走到大门前,还转头对我挥手。

仔细想想,我还是想不出,他到底去了哪里。我想起昨晚发生的一切,开始认为这一切只是梦。压力太大了,我尽量说服自己。看看今天音乐厅的行程表,我还要忙很多呢。

“呵~”我伸了个懒腰,然后就整个人倒在椅子上。闷又开始让好奇心充满脑海。我开始胡思乱想。如果他真的是个幻想,那我是怎么幻想出这么完美的一个人物啊?我的想象力可说是全市内最烂的呐!而且,早上,我是的的确确被他摇醒的。他的体温,他说话时呼出的气,都是那么的真实。梦,真的有那么真是的感觉吗?我再次犹豫了。

真是烦啊!我干脆趴在柜台桌上了。突然想起抽屉内市长太太为我准备的便当。“管他是真是假,先吃了算!”

便当里放满了各式各样的饼干 、糕点,还有......哇!我最爱的曲奇!我毫不客气的大口大口吃了起来。热乎乎的糕点塞满了嘴,吃得满嘴都是幸福感,我都快飘起来了。

下午三点,来音乐厅参观的旅游团刚刚离开,整个音乐厅顿时静了许多。我决定到乐谱室去。

我的天啊 - 乐谱室乱成一团。桌上、地上、书架上,到处都是。我先是惊讶,接着就头痛了 - 要怎么整理啊?不,要从哪里开始整理?

唉!我俯下身子,一本一本,一张一张的拾起来。拾了十分钟,乐谱室还是那样的乱。没办法,认命吧!

大约三、四十分钟,乐谱室总算恢复之前的整齐,没刚才那么凌乱了。但是,工作并没完成 - 我还得将刚刚拾起的乐谱一一分类。看来,今天不会有发闷的机会了。

我将一大叠乐谱拿回柜台,找出记录乐谱的书,一一对照了。待会我还要拿回乐谱室一一物归原位啊。光想,都累了。

夜晚,乐谱终于被我放回原位了。看着整齐的乐谱室,一整个下午的辛苦都值得了。夜之手表的萤幕上夜光的字眼显示: 12.54。快要凌晨一时了。再次想起他。

我笑了。怎么会有连续两次同样的幻想啊。

这时,楼上传来一阵旋律。《月光》